神游信仰的道路——看[吴清源]及一些评论后的感想

不论是在上海国际电影节上的记者，还是网上下载来看的影迷，对《吴清源》的责难都大于称赞。大略是说这部电影又陷入了国内很多电影故事简单，编剧单薄，沉闷无聊的问题上。而且轻描淡写一个生平丰富曲折的老人，让人觉得这是浪费题材。这些评论让人感觉，陈凯歌和张艺谋“不会”拍电影之后，田壮壮也不会拍电影了。
陈凯歌张艺谋是在不同的电影环境转变中，试图改变自己的拍摄方向，他们开始为扩大票房做努力，于是丢掉自己坚持的一些东西，其实对于中国电影这些很可贵。而田壮壮一直隐于学院里教书，没有搅和这趟浑水。他拍他的《德拉姆》，翻拍费穆的《小城之春》，直到这部从开拍到后期到上映一直不顺利的《吴清源》，他还是一直在坚持用电影拍自己心里的东西。在现在这个“市场”里，这是很难的一件事情。这几天看姜文的一个采访，发现真正天才的人，心里有些东西其实是相通的。姜文的《太阳再次升起》，也不会是一个讨好的，让人趋之若鹜的片子，很可能是和《吴清源》一样要受人责难的。姜文在采访中说，“我觉得电影就是对自己内心的一种表达，现在许多人心中没什么要表达的东西，也去拍电影，就是整些花哨的服装，布景什么的，这应该算是骗观众的钱。”田壮壮也是心里有东西的人。

吴清源是下围棋的，但《吴清源》并非关于下围棋。影片关于吴清源，但并非要关于他一生经历与传奇。很多人用吴清源的自传《中的精神》里丰富的细节来举例说明田壮壮如何的将这部电影的题材糟蹋了，但实际上田壮壮从一开始就从极高的境地看吴清源，他给这本书写的文字是：“先生老在讲‘求道’。他本身是个下棋的人，但毕生在棋道之外求的是人的精神之道。”
所以，田壮壮压根没打算拍传奇，拍故事。他要拍的是精神。这是田壮壮觉得有趣的，值得他精雕细琢的东西，田壮壮通过探究吴清源先生的内心，得到深深共鸣，并且敬仰之，进而要展示。这和他上一部《小城之春》，拍的也是人心和情绪，有些相似，而这样的电影，终究是不会被大多数人接受的。
影片里在吴清源从玺宇教退出后，“一生寻求的真理已无法在玺宇获得，所幸，一直怀着信仰的心，在棋的世界，即使在最动荡的岁月，也保持不败。”在哪里找到信仰，是电影推进的目标，可以是红万字或者玺宇教；而一直怀着寻求信仰的心灵，是这部影片有生命力的源泉。当信仰的路途中受挫，人会尝到极大的痛苦。在战争中，吴清源的家被炸得四分五裂，他只是摆弄了一下电灯泡，就坐在废墟上发呆了，这并不能触动他的神经。但是，在觉得玺宇教主所宣扬的道与自己信奉的真理背道而驰的时候，他退出，妻子不久也给他去信决定脱离玺宇，他在巴士上拆信阅后，立即跳下车，蹲在地上，恸哭不已。倚靠了许久的信仰完全崩塌，才能让他感觉到真正的痛苦。
所以，《吴清源》的线索很清晰，即吴先生寻求他可以寄托心灵的信仰的过程。而拍一个心灵追寻信仰的模样，如果拍得十分具体，事无巨细，心灵和信仰一定淹没在传奇故事里。

对于围棋界的一尊神来说，围棋在电影中当然重要，但并非最重要，否则吴清源不会为了宗教，几年间完全放弃围棋。田壮壮的话是，“我的影片无意阐述围棋究竟是什么样子，而是刻画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某个人。”吴清源下围棋的境界，其实在十番赛中对手流血晕倒而他仍沉思于棋局的情节，已经足够说明，吴清源境界高，不仅仅在于他在那一刻沉静在棋的世界里，毫不在意对手的情况。其实对手的境界也很高，他并不比吴清源少那份痴迷，因为即使流鼻血，头晕无力，还是挣扎着起来，跌跌撞撞到棋枰边，去看吴清源如何思考下一步。一个人在世界上做事情，他的努力和修行，最终都是要将自己代入一个境界。碌碌无为就进入平庸的境界，激勇奋进也许达到昂扬的境界；从这部安静的电影里看，吴清源下棋，达到一种静的，平衡的境界。为了达到这个效果，摄影极稳定，构图规整，即便是在广岛投弹时那帮棋手继续下棋的情景，周遭都被炸得乱作一团，只棋枰和人还定在画中央；张震的表演，也安静，尽力造出木讷甚至呆滞的感觉。

有人评论说田壮壮这部电影跑题，甚至“跑题甚远”，完全没道理。《吴清源》这个题目，可以是那些个人和宏大历史产生交集的地方，可以是儿时在段祺瑞府上下棋的神童经历，或者是到伪满洲国和溥仪下棋的逸事，但这些并不是田壮壮所乐意展示的吴清源，也无益于田壮壮所要表达的主题。吴清源和川端康成作朋友的详细情形本也可以好好描述，两位大师的交际细节该是多有意思。但影片只拍吴清源和川端在草地里闲坐聊天，风景极美，影调清淡，川端赞吴清源思乡的文章写得好，君子之交的感觉有了，吴清源对祖国、中日交战的矛盾与纠结，也就淡而笃定地表达出来了。
你说田壮壮不懂拍电影了么？他简直太懂如何只用一两个镜头来勾勒丰富的情绪了。

（评分：7.5/10）

影片资料：

[吴清源]The Go Master(2006)

导演：田壮壮
编剧：阿城、邹静之
演员：张震、张艾嘉、松坂庆子、伊藤步、黄奕、香川照之、李雪健、辛柏青
影片类型：剧情/传记 国家/地区：中国/日本

说了这么多，觉得自己笨口笨舌还是说不清楚。还是看看雪风的文字吧，他总是能够看得很透彻，很确凿，很到位。

“这个月真正让人感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是《吴清源》。它一点也不商业，甚至是刻意地摒弃了一切可以趋近商业的东西。它把本可大肆渲染的时代背景完全隐到幕后，吴清源近乎传奇的故事它似乎也没有兴趣去复述，它更像一幅水墨画，寥寥几笔，给你的极少，需要你用心去寻找的更多。它最大的问题是，它太静了，在核心价值观上，更是与这个世界背道而驰，现实怂恿着我们去征服世界，而田壮壮却如此肃穆地赞颂一个人如何艰辛地回到自己的内心。田壮壮的隐士情怀在这个喧嚣的现实世界显得突兀，突兀的有些悲壮。
但幸好，对于某些异数来说，现实给他多少冷遇，历史就还给他多少荣誉。”
——雪风 （摘自2007年八月号《午夜场》卷首语）

[C+侦探]——侦探C+，电影也C+

（评分：6.5/10）

知道这是彭氏兄弟的片子后，本应该做好其中会有恐怖成分的心理准备，但还是被《侦探》的片名迷惑，以为这只是一部悬疑片。结果在电影院里加上音量毫无控制的音效设备，还是被那些恐怖元素吓到。
电影一开头的影调就透出一丝不祥的感觉，这是一种过分偏离正常色彩的色调。到处显出一副光线不足的样子，此外还透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故事发生的泰国唐人街就像是被下水道的污水浸泡过一样。郭富城饰演的落魄私家侦探阿探，住的房子肮脏不堪，门口是一条小弄，阿探每天早上会被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神经病的一声怪叫吵醒，起床后会到水池边刷牙，而水池旁堆满了垃圾杂物。这种脏乱的调子出现在每个被调查者住的屋子、泰国的街道、路边小吃店、垃圾场，一直维持到影片的最后。场景的画面就像是那些喜欢专门关注城市最底层的摄影师拍出来的照片，总是展示城市最不堪入目的地方。而这些地方，正好是制造恐怖的好场所。
于是，在影片开始不久，居然开始了恐怖片而不是悬念片的老把戏。肥龙找郭富城去跟踪一个叫慧心的女人，留下照片和钱之后，居然站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呆呆站立，嘴里开始往外吐白色的呕吐物。之后的调查，打开虚掩的门发现有人上吊、上吊的人突然掉到地上；在安静的楼道里一按门铃，屋子轰然爆炸；满屋子写满了“我错了”，小孩也在作业本上不断重复的写“我错了”；做梦梦见慧心站在门外，一开门慧心突然抽刀砍来；在垃圾场打开探照灯发现自己坐在骷髅前……
这些很纯粹、很正宗的恐怖手法放在这样一部靠抽丝剥茧的悬疑片里，效果上很新奇。显然，拍恐怖片出名的彭氏兄弟还是太习惯于、精通于打造恐怖效果，导致在这些恐怖元素效果绝佳的同时，让更重要的、对案子破解的分析显得分外薄弱。也就是说，在惊悚悬念片这个类型上，《C+侦探》把惊悚放大成恐怖，让悬念变得薄弱，变得有点本末倒置。过分的恐怖结合到悬念片中，并不成功。也因此，这片子给观众的兴趣点变得不明确，观众也不知道是要将重点放在提防恐怖来袭，还是聚精会神地思考迷案破解上。
甚至，有时候为了在剪辑上有新的让情绪紧张的效果，炫技得有点过分。在郭富城去调查上吊自杀的大头明诸多情人时，其中有一个发现郭富城跟踪他，一把把郭富城拉倒了屋内，狠狠按在墙上，然后画面在钟、女人的胸脯、郭富城蠕动的喉结等等细节间有节奏地切换，加上跳切、重复细节等等技巧，并配上诡异的音效，但所用的技巧过多，反而失去了紧张感，让这段剪辑有些做作。
假如制造悬念、解决悬念的剧情编得也扎实，这部电影或许还不会被恐怖元素搅了局。但是，这个故事编织得还是不严谨得很。在抽丝剥茧的调查中，案件的几个核心人物一个个或自杀或谋杀死去，直到最后郭富城被扔到垃圾堆，找到了死去已久的慧心，才了解到被怀疑为杀人犯的慧心实际上是被害的。但剧情没有像之前那样继续抽丝剥茧地去展示慧心被害的调查过程，而是在疑犯银行经理双眼人被抓住的时候，就用一段闪回把被害过程原原本本地回放出来，这让前面辛苦建立发掘的证据、细节一下没了作用。仿佛我们突然变成上帝，没有道理地就洞穿了一切。加入制造恐怖的精力多放几成到剧本上，影片会精彩许多。
郭富城的表演，和上一部《父子》类似，都是演一个看上去很猥琐的男人，属于中规中矩地完成了任务，但不算鲜明。
影片最讨厌且没用的，是那只诺基亚手机。广告并不讨厌，讨厌的地方，“NOKIA”这几个字母总是过分显眼，破坏画面观感。没用，是郭富城不论到哪里都会用这只手机拍下现场环境照片，但这也仅仅成为手机拍照功能的展示，拍下的这么多照片，除了一张在慧心家照的提示了阿探那张烧焦了的照片的拍摄地点，其余几乎没有在之后的剧情中用到，这种在悬疑片中浪费镜头的行为，简直不可救药。
此外还有两个画蛇添足的地方。一个是追车，追得完全不精彩，基本上是两辆车在街道上快速行驶的来回切换。另一个情节，是阿探父母三十年前曾经被人谋杀，年龄还小的阿探四处寻找，仍不知所踪。观众隐约知道阿探做私家侦探与此有关。父母的尸体影片最后也在那个垃圾堆里找到，仿佛有种因果报应的感觉。这个情节，悲情情绪制造不成功，也不给情节带来推动，有点多余。
影片片名《C+侦探》是私家侦探谐音，应该也是指这个侦探的水准，也就是刚刚及格的C+。不知道彭氏兄弟给电影定名的时候，是否也预测了一下电影的质量，因为从电影的整体来看，给一个C+的评分，也不算低得过分。

[C+侦探]The Detective（2007）

导演：彭顺 监制：彭氏兄弟
编剧：彭顺 彭柏成
类型：动作/悬疑 公司：银都机构有限公司 寰宇娱乐有限公司 广州市英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国家/地区：中国香港 上映日期：2007年9月25日
主演：郭富城、廖启智、黄德斌、刘兆铭、黎耀祥、成奎安、商天娥、谷祖琳

观《赛车总动员》小感
皮克斯出品《玩具总动员》的时候，我还没上中学。那个时候觉感觉这个电影非常神奇。大约十年后，我又把这部电影找出来看，依旧感觉这是个无法超越的艺术品，结构均衡，运行流畅。皮克斯二十年的纪念之作《赛车总动员》也是这样，是他们新高度的艺术品。即便是纳入一个电影工业体系，这仍然是一件无可比拟的艺术品。最简单的道理是，他让我看到了童心。另外，还有一丝怀念。
看到电影里的车们，我想起了小时候玩的玩具车，一个人的时候，喜欢把一辆辆小车摆在地上，嘴里呜呜乱叫，然后把车往前一推，看它们飞奔，看它们翻倒，看他们相撞。《赛车总动员》里的一辆辆小车们，
电影开始不久，我的心就变得年轻了，因为这部电影到处都是小孩子的幻想，车子活起来，每一辆车都有自己真切的性格。毕竟不是在看《一一》，不是里面的洋洋，还是个小孩，就感觉“我也老了”。这也让我很奇怪，一大堆影评人的评论，以明显“我也老了”的心态，来解读这一部轻松的电影，说电影的故事老套。这天下有多少故事不是酒瓶装新酒呢？格林、安徒生多少年了，那些书不还是摆在书店一本一本的卖么？是什么老套？怕是人心老套了。故事说闪电麦昆是个新的，骄傲自大但速度很快的赛车，再去参加一次附加赛的过程中，迷失在了66号公路上，那里有一个小镇，曾经繁荣，却因为高速公路的修建，而衰落下去。在与镇上的车子们交往中，麦昆了解到了朋友的重要，他不再眼中只有自己和自己的荣誉，并再次回到了赛场上。电影的故事依旧有着皮克斯动画片一直以来的流畅感，剧情徐徐推进，也不忘记停下来看看风景，张弛有度，一个简单的故事，包容着无限的细节。比我之前看的《夜宴》不知要舒畅多少倍。
电影中还有些孩子理解不了的东西，那大约是导演莱塞特那代人自己心里的一份怀念。即对66号公路往昔繁荣的追忆。这就像我们现在，城市也在扩张，以前的记忆夜全部被高架桥、公路埋葬。以前繁荣的地方现在荒凉了，以前抓虫子的地方现在全是水泥建筑，城市的一切以车为本，不以人为本。所以，我们的速度多么令人骄傲啊，以前的闲适生活大概只能去回忆里找了吧。或者，在看电影时候，那偶然到来的情绪，会将人恍惚带入过去。
但我感觉，这部电影的精神气总还不如《玩具总动员》。《玩具总动员》的激情更充沛，我总觉得，有些时候第一次是难以超越的，至少那种原始的力量是难以阻挡的。

（我的评价：《赛车总动员》★★★☆/4星）

有这样一个关于家庭的俗套比喻，中国的版本一般这么说，一根筷子可以轻易地折断，一把筷子捆在一起，就折不断。这是说家庭成员要团结，才能维系好良好的家庭关系，获得个五好家庭称号什么的。
最近在两部电影中看到这个比喻，一部是大卫·林奇的《路直路弯》（The Straight Story)，另一部是黑泽明的《乱》（Ran)。《乱》让莎翁的《李尔王》在电影史上留下最艳丽的一笔，黑泽明拍电影的时候75岁了，他和李尔王或者电影中的秀虎都已至耄耋之年，其间的心态，自然能够神魂贯通。《乱》中关于家庭的比喻是用箭来说的，老国王教育三个儿子，一只箭很容易折断，三只箭在一起就不好折了。刚直的小儿子使蛮力折断了三只箭，意喻在争夺国家大权上，亲兄弟也不过如此。这个性格就像黑泽明电影的性格，决无温情，炙烈有力。
黑泽明能够拍《乱》，不甚奇怪，而大卫·林奇捣弄出一部《路直路弯》，就颇让人匪夷所思。把这部电影放到林奇的电影中，简直有“出污泥而不染”的味道。林奇从《橡皮头》开始，把一种污秽不堪和诡异妖艳并存的色彩展示于众人眼前，并且极尽排斥好莱坞式的叙事方法，不愿意哄着观众说一个能看明白的故事。这些东西到《穆赫兰道》里组合成他电影的一个高潮。
而《路直路弯》则展示了一种极为美好的精神和赏心悦目的风景，有时候只看画面，像是介绍美国中部的风景片。这是一部缩小的和减慢了速度的公路片，故事是单线的，讲述了一个73岁的老头艾文与哥哥因为矛盾十年没见，这天听到哥哥中风的消息，决定要去威斯康新州看哥哥，他身体不行，要驻两只拐，眼睛也看不太清东西，所以没有驾照，不能开车。他也不愿意坐巴士，于是这个倔强的老头驾驶拖拉机式割草机，以每小时五英里的速度，花了五个多星期，跨越三百多公里，到达了哥哥的小屋。
故事就这么简单，最吸引人的就是老头使用的交通工具，割草机。路途中的所有人看到这辆比走路还慢的割草机，都会先惊讶，再笑一笑。老头最初开的是自己的一辆，开出小镇没多久就坏了，回到家老头拿出猎枪，直接把这辆车变成废铁。然后又去买了另一辆绿色的，1966年产的割草机，看起来挺结实，卖车的人说发动机很好，但老头用它作这样的旅行很不明智。艾文只是笑笑，然后又上路了。
这个慢悠悠的割草机周身散发着的气息就像艾文自己，发动机已经老了，但还可以上路，速度只有五英里，就像艾文行动不便的身子。也正是因为这样一件交通工具，才让这部电影有了吸引人的闪光点。就像动作片里的跑车，契合着那些身手矫健主人公的气质。也只有这么慢的交通工具，才能将这条旅程两旁的风景细致展现。电影中在艾文到了一个小镇的路口，几辆大型货车呼啸着从他身边驶过，艾文和割草机几乎还不及这大车的轮子高，艾文也被这轰鸣稍稍吓到，条件反射式地侧身躲避。当1966年的老割草机和先进的庞然大物出现在一个画面中，一种时代的压迫感油然而生，艾文和老割草即被压抑在画面一角，那几辆大货车仿佛要从我们的头上轧过去，呼吸也仿佛不顺畅起来，并开始同情这个老爷爷。这种感觉或许像当你走在城市中，看到几幢古旧的小楼，被包围在林立的百米高楼之间。
艾文下决心要去看他的哥哥，心里有着极为复杂的情愫，这也是让人感动的地方。在一个倾盆大雨的夜晚，他得知哥哥中风，而他与哥哥十年没见，就因为十年前的一场争执，时间过去这么久，而自己来日无多的时候，那份亲兄弟的情谊开始在老头心中翻滚。他说，十年过去了，一切都不重要了，虽然吵架的时候，有些话说得真的很难听。
于是，他上路了。在路途中，他遇上了各式各样的人，先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子，她怀孕了，但没跟家人说，她觉得家任放弃了她。于是，艾文说了那个关于家庭的比喻，这回是用地上的树枝作比喻，一根能折断，几根在一起就折不断了，这就是家庭。这话说给孩子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这趟旅程的目的，其实就是要把他自己折断的树枝，给补合完整。女孩第二天离开的时候，在地上留了一束捆好的树枝。老头笑了。我看第一遍的时候，觉得这个比喻太土了，一点新意也没有，仿佛是几千年前遗留下来的东西，还在这里咀嚼；看第二遍的时候，就感觉不土了，老头说这个比喻时惆怅而领悟人生的表情，让我仿佛也成了那个聆听教诲的孩子，家庭要什么新意呢，分也罢合也罢，身体流淌着的血液就像那种让三根树枝不断的力量。小津的家庭，就是那样的无奇，平淡地像一碗水，可那就是家。小津的墓上有个“无”字，他拍了这么多的电影，说的都是家庭，他说出什么新意和道理了么？无。
老人在路上还遇到了一个每天开车上下班的女人，在两周内撞死了十三只鹿，她采取各种防范措施，却总是躲避不掉。女人歇斯底里一番后，开车离去。老头看看那死鹿，觉得这是不错的干粮，晚上就烤了鹿肉来吃。人们用极快的现代化速度闯进鹿的世界，却还要问这些鹿是从哪里来的？并且悲痛地说，我爱鹿！
艾文正缓缓行驶的时候，一群骑单车比赛的年轻人飞快地超过他，艾文停下车，看着这帮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与他们打招呼。晚上，到了这些年轻人的营地，艾文跟他们聊天，年轻人问他变老的感受，问他，老了以后，最坏的事情是什么。艾文犀利地望了望这些身体成熟，但心灵却离成熟尚久的年轻人说，变老了以后最坏的事情，就是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林奇在这里让艾文用最平实的话讲述了一个最平实的道理，但却发人深省。
之后，艾文还遇见帮助自己的中年人，遇见和自己一样上过战场的老人，并且，他们互相交换着对于战场的恐惧。慢慢，我们发现，艾文走的，其实是一生的道路，老头遇见不同的人，也就是在回望自己的一生，在跟不同的人聊天中，我们慢慢知道了艾文一生的故事。大卫·林奇用这么三百多里的路程，打了一个关于生命和生活的比方。

影片最让我心动的，是影像。我时常想，这部电影假如没有林奇，或许真的就会拍得很平庸。林奇在这部电影里舒缓地使用镜头的方式，把一个老人的心态全部展现。就像是一架机器用久了，老了，动起来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有活力了。从一开始，林奇就让这种缓慢的感觉浸入骨髓，很多老人出现在镜头中，艾文摔倒了，老朋友开轿车送他去诊所，那车子居然也像个老人，如蜗行一般。这镜头语言仿佛也上了年纪，有了一种迟钝、沧桑、淡然的感觉。
最喜欢的是每次艾文上路，摄影机缓缓划过公路，缓缓划过大片大片的农田，缓缓划过正在收获谷物的收割机，天空一望无际地蓝，宽大的空间就像老人的心胸，配上安吉罗·巴德拉门蒂的作曲，古典吉他带出提琴的声音，节奏像是在微波上荡漾的小船，一股忧婉之意如不能挥去的思绪，在心头婉转。这感觉，从音乐中听出来，从画面里看出来，也从老头的心中，感受出来。我像是变成了艾文心情，在空气中飘来飘去。也是这种上路的感觉，让我连着看了两遍这电影。
最后，两个老人见面，平静，安详。林奇在这里没有任何抒情，假若他抒情了，那一定会成为滥情。哥哥赖尔让弟弟坐下，两人都不说话，却都想哭。艾文眼中噙满泪水，赖尔转头看见那辆交通工具，一下有点不能接受，他说，你就是驾驶这么个东西走这么远来看我的？艾文点头，说，是的，我是。镜头由此上升，转向一片星空，虽然还是白天。这是善用意象的林奇在这部电影中唯一很象征的画面。但意义也直截了当得很，艾文说过，他最想和哥哥再像小时候那样，坐在一起看星星。
这么长的路程，走了整整一部电影的距离，情绪最后都积攒在这一场平静的见面中，不爆发，而是都缓缓流进了你的心中。
看完这部电影，会有变老的感觉，但其中，却有幸福萦绕。

我的评价：
[路直路弯]导演：大卫·林奇 ★★★★（满分四星）
[乱]导演：黑泽明 ★★★★（满分四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