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覺得要以文字去表達《兩生花》的意境是沒有可能，甚至乎是有所不容的，你要如何描寫，用怎樣的形容詞，才能說出那種優美？你要花多少段文字，翻多少本字典，才能說出畫面動人之處？這便是電影語言厲害之處，光與影的結合，與音樂的融和，引發出一種直指人心的感染力，直接而莫名其妙，震撼難忘。記得十多年前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兩生花》，那時還不懂得甚麼藝術電影，更不知奇斯洛夫斯基為何人，但電影卻在我腦海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驚鴻一瞥，一別便是十多年，如今重看，那種震撼感仍然存在，亦隨著閱歷增多，對電影的埋解亦較為深入。

單是《兩生花》故事的設定已經那麼叫人嚮往：世上的另一個我！在這世界上的某一個角落，有著一個跟你容貌相同，天資相近，就連遭遇也有半分雷同的人存在著，這不是充滿了詩意的事情嗎？出生於波蘭的Weronika，天生擁有動人的嗓子，而她對歌唱亦充滿熱誠，可憐的她卻因先天性心臟病而在首次公開演出時猝死。另一邊廂，在法國，同樣是年青美麗，有著甜美歌聲的Véronique卻放棄了歌唱事業，選舉了當生活呆版的音樂教師，卻因此而認識到木偶師Alexandre，開始了感情的追逐，及後她才在一輯攝於遊歷波蘭時的相片中，發現另一個「她」的存在……

縱然故事怎樣強調Weronika/Véronique背境、遭遇上是如何相似，但其實二人的性格上其實是存在著一定的差異，而這種差異某程度上是影響了她們的命運。Weronika熱情主動，勇於追尋夢想，至情至性；Véronique卻冷靜理性，容易憂傷。結果Weronika為了理想，猝死於演唱台上，而Véronique接受了手術，放棄了歌唱，寧當一位平凡的教師，與父親、愛人過著平凡的生活。這是奇氏在電影中一貫喜歡探討的「命運」、「機遇」等主題，從Weronika/Véronique二人不同的遭遇來看，一個決定，便可令生命可以有著截然不同，無法扭轉的發展，只是，這到底是個人自主的決擇抑或是命運的操縱呢？電影中段出現的木偶師兼作家角色(Alexandre)或者是一個提示，他的一場木偶表現，亦是電影的命脈所在。表演中可見一個跳芭蕾舞的木偶因傷猝死於舞台上，死後化成了蝴蝶，淒美得很。然而在幕後操縱著木偶生死的始終是木偶師，他就像在扮演著神的角色一樣，主宰著所有木偶的命運。而及後Alexandre更依據Véronique的面貌製造了兩個相同的木偶，因為木偶脆弱，所以需要多造一個以作後備。那麼Weronika與Véronique誰是主角，誰是後備？自己倒認為Weronika被選作主角，在台上綻放光芒，脆弱的生命卻因此提早燃燒完，被木偶師放在工作台上一旁的後備就像Véronique，平凡卻因此而享有更長的壽命。而當Alexandre說出構思中的新劇作名稱時，只說了：“La Double Vie De……”便把命運的操控擴大至眾生上，彷彿世上所有人都只是上天雙手裡的一個木偶而已。

上天為我們安排了命運，卻沒有把我們的感情抽空，我們會為自己身上與身邊發生的事而感到喜怒哀樂。許多時候，這些情感事出有因，但也有些時候，感情會出現莫名的變化，突然的歡喜，忽然地哀傷，似乎說不出因由。尤其在女性身上，這種感性更加明顯。Weronika/Véronique遙遙相應，大家都感到自己不是孤單一人，而Véronique似乎也感應到Weronika的離去，突然地有一刻的傷感，就像人生失去了甚麼似的。常說女性的直覺相當厲害，是純粹的第六感，還是世上的另一個她不同的經歷賦予的靈感呢？無論如何，奇氏在《兩生花》中的確對女性的感性作出了細膩的描寫。亦多得漂亮的Irene Jacob充滿靈氣的表現，無論對Weronika的熱情或Véronique的憂傷都掌握得恰到好處，一顰一笑都展露著美感。

還有一點值得留意，便是在Weronika猝死以及下葬時，導演採用了主觀鏡頭，以Weronika的視點出發，這是否暗示著Weronika雖然死去，但她卻像木偶劇裡的木偶般，化為蝴蝶(天使?)？甚至乎是成為了Véronique的守護天使呢？

本片的唯美程度，大概叫一向以拍攝優美見稱的日本導演岩井俊二也甘拜下風。奇氏厲害之處是把這種唯美提昇至本片唯一而且必須的拍攝方法。許多時，利用唯美的角度去拍攝一套電影只是有助將故事的意境提升，可是對於《兩生花》來說，這種唯美便是故事本身！就像是一首好的詩，你不會察覺它用了怎樣的修辭，平仄如何，因為這些統統都融合成詩本身，達到了渾然天成的境界！所以觀眾從不會認為《兩生花》造作、矯情，無論是那種昏黃、矇矓的畫面，橡皮球的倒轉影像或各種鏡頭調動等等，全都散發著一種自然美。

我在撰寫本觀後感時(我只能稱這是一篇觀後感，不敢妄自稱為評論)，一邊聽著Zbigniew Preisner為本片的創作的配樂，配樂的動聽程度，讓我多次放下筆杆，細心聆聽，尤其是Van Den Budenmayer Concerto一段，亦即是Weronika首次公開演出的那首曲目，簡直令人毛管直豎。坦言，假如這套電影值十分的話，配樂部份起碼值三分以上，如果沒有了Zbigniew Preisner攝人的音樂，《兩生花》的成就想必下降一級了。

《兩生花》是一首電影詩，你可以單單欣賞她的表面美態，看看她的格式是何等優美，你也可細心解讀電影背後的含意，解構當中的意象。無論如何，你大概可以忘記以上我所寫的東西，從自己的角度、感受去理解這齣電影，相信裡面還有著許多值得發掘的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