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Feb
試析《小城之春》的畫外音
一九五一年一月三十日清晨,中國電影導演費穆離開人世。費穆將他的一生繫於他的電影事業。在他四十五年的生命之旅,他留下他一生最重要的遺產──《小城之春》。《小城之春》不單是費穆電影創作生涯之中最重要的作之品之一,也是中國百年電影史上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小城之春》在評論界已經受到廣泛而正面的支持,而作為一部中國最經典的電影自然有其獨特之處。《小城之春》的獨特性見於了費穆對於敘事的結構上。很多評論對於《小城之春》畫外音的應用特別稱讚。如果要形容《小城之春》的畫外音,我們大可以使用「超乎傳統」這四個字來形容。而本文將嘗試探討有關《小城之春》的畫外音。
自有聲電影發明以來,觀眾便可以聽到角色之間的對白與環境的聲響。有聲電影的出現,不單增加了觀眾看與聽的趣味,亦同時產生了另一種敘事的模式,亦即是以畫外音帶動故事的發展。畫外音的運用在電影其實是並不罕見,許多西方的荷里活電影與藝術電影都有採用畫外音來敘事。而《小城之春》亦有採用畫外音來敘事,但是《小城之春》的畫外音的運用與其他的電影相比是不同的。畫外音《小城之春》令整部電影加添了曖昧與複雜的意味。
《小城之春》的畫外音是以周玉紋的聲音來交待,但周玉紋作為一個畫外音的敘述者並沒有好似傳統的做法以一個在觀眾面前的真實說事人出現[1]。畫外音的周玉紋由始至終都沒有以一個說事人出現過,畫外音並不單是敘述回憶與客觀性的敘述那樣簡單,亦傾向是內心感受的表達,是為一種「外向型的介紹和內向型的心理傾訴」[2],這成為在敘事上的一個重要的空間。
電影一開始是一連串周玉紋在破落的城牆行走的鏡頭。在那一連串的鏡頭之中,觀眾就聽見畫外音的周玉紋交待她自身的處境:「住在一個小城裡邊,每天過著沒有變化的日子,早晨買完了菜,總喜歡到城牆走一趟。這在我已經成了習慣,人在城頭上走著,就好像離開了這一個世界,眼睛看不著什麼,心裡也不想著什麼,要不是手裡拿著菜籃子跟我先生病吃的藥,也許整天不回家了。」這一段畫外音交待周玉紋自身的處境之餘,同時亦傾向表達周玉紋內心的感受。這段周玉紋的畫外音在表面上表達了她作為一個妻子的處境與她經常走過城牆的習慣。另一方面亦表達了她內心的苦悶、日子日日如是的心情。《小城之春》的畫外音通常具有雙重的意義:它既可以是一重客觀性的敘述,也可以是內心感受的表達。此後在電影裡面這種雙重意義的畫外音亦都有出現。
除了畫外音有一種雙重性的意義之外,亦同時具有一種曖昧性。周玉紋作為一個敘述者,她在開首之後說:「家在一個小巷裡,經過一條小橋就是我們家的後門。現在只有一個僱人,老黃總把藥罐裡的藥渣倒在後門口。這是老黃的迷信。」這一段表面是敘述家的位置與老黃的行為,但有一點要注意的是畫外音通常是不會說一些自己不知或自己不在場的事,亦即是不可以以全知的角度出發。但是,為什麼周玉紋知道「老黃總把藥罐裡的藥渣倒在後門口」?其後,畫外音的周玉紋又知道剛剛出場的章志枕是從火車站來的,而她又會知道他的腳踩著藥渣子,她的旁白幾乎是無所不知的全知型觀點。另一方面,周玉紋卻又對一些事情又表示不知情:當老黃告訴她有一位章姓的客人來時,畫外音有這一段的敘述:「客人姓章……難道說,真的是他來了!」周玉紋在先前對一些事情表示了她的全知,之後又對來訪的客人表示不知情,這正正是《小城之春》畫外音的妙處。周玉紋的畫外音一方面是全知,另一方面又對一些事情不知情,展現了費穆對於畫外音不合常規的應用。費穆打破了第一人稱旁白的客觀性,對於傳統畫外音的應用作出了顛覆。同時,周玉紋又全知又不能全知的觀點則見於章志枕出場的時候。周玉紋與章志枕曾經有一段深刻的情,但因為戰火而被迫分離,而周玉紋下嫁於戴禮言。周玉紋既全知又不能全知反映了她因為章志枕出現而產生的內心矛盾和忐忑不安的心情。
《小城之春》的畫外音同時亦顯示其時態上的曖昧性。《小城之春》的畫外音通常看似是敘述一些往事,或當對過去的情形作出一些敘述和加上個人的感受,時態為過去式。但是,《小城之春》的畫外音在時間上卻有時是現在式。例如周玉紋走到廢園來給戴禮言藥的時候,戴禮言叫她,此時畫外音有一個很短的敘述:「現在,他叫我了。」既然畫外音是敘述一些過去式的往事,為什麼戴禮言叫她的時候,她卻又用「現在」這個現在式的時態呢?《小城之春》的畫外音就是不顧及常規。另一方面,畫外音在時間上作出了省略。傳統的電影在故事的敘述通常用到省略法來去省略時間或一些事情,《小城之春》的畫外音有時會應用於此。當影片中段戴秀找尋章志枕並去到廢園的時候,畫外音便交待時間:「又一個禮拜天,他來了第九天了。」費穆用畫外音將電影內的時間省略至第九日。禮拜天是戴秀玩樂的日子,而費穆將日子推向至第九日為深化章志枕與周玉紋之間的曖昧以及章志枕的離開有一定程度的作用。
《小城之春》的畫外音有時是聲畫並行,即是聲音的敘述與畫面是一致的。但有些時候,畫外音給人的感覺卻是過份的一致,例如當周玉紋知道有一位章姓的客人來訪的時候,畫面上我們見到她更換衣服、整理頭髮又在走廊上看一看的情境。而畫外音又有近乎一致性的敘述:「我心裡有點慌,我保持著鎮靜,我想不會是他,換了件衣服,整理一上頭髮,我想是舍普通的客人。站在廊子上,看了一看,看不清是誰。」這一段聲畫真是一致得很,什至給人廢話的感覺。這種似是「廢話」的畫外音是周玉紋內心的一種呈現,這種「廢話」交待了周玉紋焦躁不安的心理狀態,從而暗示了周玉紋對於姓章的客人表示了關注。可見這種畫外音其實不是「廢話」那麼簡單,而是一種心理的反映。
對於《小城之春》的畫外音,正如前文所及是「超乎傳統」的。費穆不單正常的使用畫外音(如介紹地方、位置),另一方面又不顧畫外音的常規,打破了第一人稱的限制。「旁白已經不是動作的分解說明,而是相應於銀幕上事件的回應和感受,它的效果猶如一記強烈的『反應鏡頭』,什至更有感應。」[3]此言甚是。畫外音的非一般的處理,對於深化《小城之春》的內容與形式上有很大的功用,更成為這部電影獨特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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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關於這一點可以參考於李焯桃先生的《宜乎中國.超乎傳統──試析<小城之春>》一文之中。黃愛玲編;《詩人導演費穆》;香港,香港電影評論學會,一九九八年,頁二九一。
[2] 陳墨;《流鶯春夢.費穆電影論稿》;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二零零零年,頁四二五。
[3] 參考自陳墨的《流鶯春夢.費穆電影論稿》。全文可見於聞天祥的《孤芳自賞 暗吐清香》,《小城之春的電影美學—向費穆致敬》一書,頁五十九。
2 Responses for "試析《小城之春》的畫外音"
請問你有看過田壯壯早幾年重拍的「小城之春」嗎?那是另一種味道。很少重拍的電影可以不遜於原著的。新的版本畫外音沒有了,很有Beckett劇場的張力。有機會找來跟舊的比較一下,會是愉快的事。
[…] 延伸閱讀: http://www.people.com.cn/BIG5/wenyu/64/127/20020730/787764.html http://movie.hkbloggers.org/?p=1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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