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誡 The Decalogue
導演　Krzysztof Kieslowski
Poland/1989/彩色

於這個世紀, 一本正經的談道德, 大概真的不合時宜了. 翻著報紙, 看著千奇百怪的新聞, 莫說道德(ethics), 連法律(law) 也愈來愈寬鬆了. 種種的社會風氣告訴我們, 任何令自由度絲毫有損的道德規條, 都是不必要的; 因為現在, 萬事應以自由為先.

也可能因為這個心態, 對奇斯洛夫斯基《十誡》的評論, 似乎大都偏向認為, 他是為了質疑十誡現今的存在價值而拍《十誡》的. 這種看法也可以理解. 因為, 《十誡》無論從選材、拍攝手法, 都不像是一部褔音 (甚至主流) 電影; 而且, 若導演是要宣揚十誡(或是道德)的權威性, 何不直接了當拍一部正面, 訊息清晰的影片?

答案很簡單, 奇斯洛夫斯基比誰都了解現今的社會心態; 他明白是非不再是這麼黑白, 人們要面對的也不像從前般簡單. 所以若故事是一面倒的 “邪不能勝正”, 大概只會換來大家的冷笑. 《十誡》聰明的地方, 就是跟我們玩了一次道德觀念的兜圈遊戲: 開首時先給我們一點“甜頭”, 讓我們以為導演也認同要挑戰道德標準; 接著卻把我們狠狠的摔下來, 讓我們看真實際付出了的代價.

就看第六誡《不可姦淫》. 奇斯洛夫斯基一開始花了很多篇幅讓我們對片中的男主角 — 一個因迷上了對面大廈的女人而開始偷窺行為的19歲小男生Tomak – 徹底改觀. 電影一開始, 我們看見Tomak闖進一幢大廈偷取望遠鏡; 兩下巨大的玻璃碎裂聲音, 再加上一個個偷窺的遠鏡頭, 怎看也覺得他心理變態. 而加上片名名叫《不可姦淫》,我們也直覺地鎖定偷窺就是電影要說的姦淫行為.

這個時候, 若是要說明道德的重要性, 奇斯洛夫斯基大可以繼續將Tomak愈描愈黑, 讓故事變成另一套《Psycho》. 但他卻沒有這樣做; 反而他不斷叫我們重新評估Tomak的真正的人格好壞. Tomak打電話到他偷窺對象Magda, 起初不敢作聲, 但看見Magda動了氣, 便再打電話去道歉; 我們開始意識到Tomak並不是另一個psycho. 而當他在走廊被Magda質問偷窺她的原因, 他單純的說是為了愛, 觀眾那時大概已沒有再責備他的偷窺行為, 而是變成完全同情, 甚至愛上Tomak的純真.

除了情節上的鋪排, 導演甚至刻意的把Tomak塑造成純真 (pureness) 的表徵. Tomak送牛奶給Magda的情節, 應不只是為了劇情的推進. 牛奶的雪白, 令人聯想起單純、自然, 沒有攻擊性. 所以Tomak他每天的偷窺行為, 跟他每天送牛奶給Magda一樣, 奇斯洛夫斯基並沒有任何批判. (當然, Tomak純真的表達, 男演員Lubaszenko 的精彩演繹應記一功. 特別是當Magda答應與他吃飯, 他高興得推著手推車團團轉的一幕, 那個無邪的笑容, 實在叫人憐愛.)

如果奇斯洛夫斯基於這時收手, 《十誡》第六誡可能真的是一個挑戰既有道德的故事 (現今敢把偷窺狂寫成是真的, 仍沒有幾個). 但他並沒有這樣做; 因為Tomak的那一段戲, 只不過是導演要帶我們遊的花園. 事實是, 鏡頭下的Tomak非常asexual: 每次Magda發生性行為, 他都選擇不看, 甚至主動去打斷她. 由此可見, 導演認為姦淫的, 並不是那個男的.

《十誡》第六誡的戲肉, 其實到了中段才開始. 如果牛奶是純真的代表, 於影片的中段, 奇斯洛夫斯基巧妙地用了”打翻牛奶” 來作為整個故事的道德轉捩點. Magda打翻牛奶, 意識上意味著她將要打破Tomak的純真. 事實上, 此時導演已逐漸把焦點從Tomak身上拿走, 轉移到Magda的身上; 讓我們慢慢看真這個一直是只是被動的人物.

如果說導演於開首的處理充滿寬容及體諒, 那麼他之後對Magda 則充滿了批判. 從她跟Tomak的對話中, 導演不留情的把她塑造成 “不信愛, 只信性” 的人. 每次Tomak說他並不渴求與她發生關係, 我們都看到她都報以取笑的目光. 由於導演於電影前半段已成功令我們認定Tomak的單純, 所以當看到Magda對Tomak不斷加以引誘時, 我們便開始感到不安. 奇斯洛夫斯基就在這時侯把故事推展到他要說的 “姦淫行為” (act of adultery): Magda令Tomak不能控制自己的慾望, 發生了“性行為”.

由於沒有真正的性行為發生, 觀眾們此時內心還在疑惑這算不算是一個“姦淫行為” (畢竟, 於現今社會, 失貞也算不上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但導演接著便很清楚的表明了他的立場. Tomak那場割脈自殺戲, 無論於畫面上, 還是劇情上, 都有很重要的含意. 它不只交代了Tomak真的因為Magda的誘惑而被傷害; 它也告訴我們, Tomak對Magda純真的愛, 就如他鮮紅的血, 已因為情慾而徹底流走了.

不過, 奇斯洛夫斯基對“姦淫行為”, 不只限於“不認同” 的地部; 他對道德的信念, 其實更去得更深更遠. 聖經中十誡的特點, 本來就是賞罰分明; 犯了罪的, 必定受到處分. 所以奇斯洛夫斯基於片中, 也不忘狠狠的給了Magda 嚴厲的責罰. Tomak自殺之後, 導演刻意於劇情上把他從Magda生命中撤走. 純真的愛 (跟每天送上的牛奶) 停止了供應, Magda 陷入了若有所失的狀態. 她生命也好像從此缺少了什麼似的. 而最後她得到Tomak 的一句 “I do not peep on you anymore”, 得到一臉失落, 更清晰的說明犯了姦淫, 到最後輸了的還是她自己!

兜了一個圈, 起初給放寬了的道德觀, 最後又被奇斯洛夫斯基帶回最傳統的位置. 而大概 “忠言” 真的是 “逆耳” , 原本硬磞磞的道德概念, 經他這樣一收一放, 竟然變得易入口; 可見奇斯洛夫斯基對人性真的有深徹的了解. 不過, 不管你最後是否認同他的觀點, 我相信你於看電影的過程中, 一定有思考過自己對道德的看法. 又或許. 在這個時代, 這已經很足夠了.